次日正午,油麻地,有骨气酒店。
有骨气酒店,名头唤作有骨气,却是家地道的正宗粤菜馆,深得港岛本地老广偏爱,诸多社团都常来这家酒店聚餐。
天养生早早就领着天家一众兄弟赶到了这家餐厅,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昨天夜里,他们去了大澳码头,原本天养生花钱雇了几个人假扮他们,去探探有没有警队的人埋伏,警队的人手倒是探出来了,可在不远处盯着情况的他们,偏巧撞上了在野外方便的差人,直接暴露了行迹,可谓倒霉到了极点。
天家七兄弟里头,老三、老五、老六都挂了彩,好在伤势都不算严重。
只是,他们绝不敢去医院,毕竟带着枪伤求医,无异于自投罗网,天养生打算见过许帆之后,就带他们去九龙城寨的中医馆治伤。
眼下的港英政府,不承认中医的合法地位,因此港岛几乎所有中医馆都开在了九龙城寨,这些医馆也成了港岛社团人士养伤的好去处。
缘由也很简单,一来九龙城寨里的医馆,别说只是枪伤,就算是被炸得血肉模糊,只要钱给到位,照样给你医治,二来港岛警队若非万不得已,绝不会轻易踏入九龙城寨半步。
至于要不要来见许帆,天家兄弟内部也有分歧,可最后还是天养生力排众议,坚持要和许帆见上一面。
一亿美金换他们兄弟七条性命,天养生并不觉得亏本,可遭人暗算、吃了这么大的闷亏,天养生只觉得憋屈至极,而那个击败他的男人,既然知晓有人出卖天家兄弟,还能安排飞虎队在大澳码头设伏,那他大概率也清楚,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了他们刀子。
而这,正是天养生执意要见许帆的缘由。
不多时,一个身形挺拔,穿着一身笔挺风衣的男人走进了有骨气酒店,当即吸引了天养生的注意。
来人正是许帆。
天养生冲许帆抬了抬手,随即许帆径直走到天养生的桌旁,拉过一把椅子,直接坐在了天养生的对面。
“你来了。”天养生没说什么‘你居然敢来,就不怕我们做掉你!’这类话,反倒像故交碰面一般,平平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“我来了。”许帆的回应也十分简洁。
“你兄弟们受伤了?”许帆的目光扫过天家兄弟里的老三天养信几人。
“一点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天养生慢悠悠开口。
许帆抬手伸进口袋,当即让天家老四天养志和老七天养思心头一紧,手立刻摸向腰间,就要拔枪。
就见许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记事本,好似完全没看见两人拔枪的举动,拿起桌上的笔,在本子上写下一串号码,跟着撕下这页纸,轻轻推到了天养生面前。
“这位医生手艺过硬,嘴也严实得很。”许帆笑着开口。
“多谢。”天养生把纸条折好,收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“不必客气,就当是咱们这笔交易的添头。”许帆笑道。
听了许帆这话,天养生心里一阵憋气,那可是一亿美金啊!!!!
只是,天养生很快就平复了情绪,看向许帆,开口说道:“我想知道,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。”
“你是打算再和我做一笔买卖?”许帆没有直接回答,反倒看着天养生,开口反问。
“你这么理解也可以。”天养生点了点头。
“世上凡事都有对应的价码,你既然想和我做交易,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。”许帆语气平淡。
“一亿美金还不够?”性子急躁的天养志抢先出声。
“一亿美金换的是你们七兄弟的七条性命,如今这笔交易已经了结,你们想查出出卖自己的人,这是另一桩新生意。”许帆一字一顿,慢慢说道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天养生死死盯着许帆,开口问道。
“认识这么久,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,我叫许帆,眼下是洪泰社在慈云山的话事人。”许帆这话听着像是答非所问。
可天养生眼里却闪过一抹精光,像是想通了什么,他看向许帆,开口问道:“他值这个价码吗?”
“值不值,全看你怎么选。”许帆笑着回应。
这番对话听得天养义几人一头雾水,完全摸不清许帆和天养生在打什么哑谜,天养志更是忍不住开口:“老大,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?”
天养生没接天养志的话,反倒低头思索了良久,许帆也不催促,自顾自转着手里的笔。
几分钟后,天养生抬头看向许帆,开口说道:“我跟你打个赌,你赢了,这笔交易的筹码我们七兄弟心甘情愿奉上,你输了,那咱们之间就两清,往后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好,君子一言!”许帆朗声笑道。
“快马一鞭!”天养生斩钉截铁地应道。
“老大,你们到底在说啥?”天养志彻底懵了,天养生和许帆聊了半天,他愣是没听懂两人在讲什么,明明说的都是中国话啊!
天养生没搭理天养志,反倒看向许帆,正色说道:“告诉我,那个人是谁,你先除掉他,算你赢,我们先除掉他,算我们赢。”
“中环警署警司,章文耀。”许帆望着天养生,慢慢吐出名字。油麻地,有骨气酒店。
许帆看着对面的天养生,笑着开口:“那么现在,赌约正式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,许帆便起身离席。
望着许帆走出酒店的背影,天养义开口说道:“老大,许帆敢跟我们打这个赌,肯定早有准备,我们赢面不大。”
天家兄弟都是在枪林弹雨里长大的,脑子虽说不上绝顶聪明,可绝不算笨,天养义自然能看穿许帆的盘算。
“我清楚。”天养生毫不在意,点头应道。
“老大,你清楚怎么还跟他赌?”天养志满脸诧异。
“从他截下我们的车开始,这一切就都在他的算计里了,我想了一整晚,不管当时我们怎么选,都跳不出他的手掌心。”
“至于为什么要赌?一来我心里憋着口气要出,想必你们也跟我一样。”说到这儿,天养生嘴角一扬,轻笑一声,接着继续说道:“二来,这也是我给许帆的最后一道考验,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,毕竟在港岛,动一个警队警司可不是小事,要是他连这事都能摆平,那跟着他混,又有什么不行?”
话说到这儿,天养生把许帆给的那张纸条递给天养志,同时吩咐道:“老四,你带老三、老五、老六去找这位医生治伤。”
“老大,那你们怎么办?”天养志一边接过纸条,一边开口问道。
“咱们的合作对象,可不止那个警司一个。”天养生脸上浮起一抹冷笑。
……
另一边,许帆走出有骨气酒店后,径直回了慈云山的云梅桌球厅。
储藏室里。
莫文山整整一夜没合眼,只喝了几口水,此刻又困又饿,可在这昏暗的小屋子里,真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更何况他眼睛被蒙着,连过了多久都不清楚,莫文山只觉得再这么熬下去,自己非得疯了不可。
“吱嘎!”
就在这时,储藏室的门被推开。
莫文山连忙抬起头,开口求饶:“老大,只要你放我出去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许帆听了莫文山的话,淡淡一笑,接着说道:“莫sir,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话音落下,许帆走到莫文山身后,解开了蒙在他眼上的黑布。
缓了好一会儿,莫文山才慢慢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。
莫文山敢打包票,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。
“你到底是谁,想让我做什么?”莫文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有气无力地问。
“莫sir,这儿有份东西,需要你念一遍再签个字,顺便给你录个像。”许帆面带笑意,一边说着,一边把一页纸放到了莫文山面前。
莫文山扫了眼纸上的内容,心一下子沉了下去,上面写的全是他勾结章文耀、串通劫匪打劫押款车的始末。
莫文山心里明白,要是自己把这些内容念出来,再签字画押,那自己就彻底被眼前这人攥在手心里了。
可事到如今,他还有得选吗?
“行,我念。”
莫文山没再犹豫,照着许帆的要求,把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,跟着签字按了手印。
做完这些,许帆随手把纸塞进兜里,接着说道:“莫sir不必担心,你很有价值,只要你不自己找死,我不会轻易动你的。”
莫文山听了这话,脸上挤出一抹苦笑,如今他就是许帆手里的棋子,许帆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,就算真要弃了他,他又能如何?
“莫sir,现在咱们是自己人了,我正式介绍一下,我叫许帆,是洪泰在慈云山的话事人。”许帆一边说着,一边解开了捆住莫文山手脚的绳子。
许帆半点不担心莫文山会反抗,真要是敢动,许帆不介意再教教他,当棋子该守什么规矩。
莫文山也是个拎得清的人,半点没敢乱动,很有当棋子的自觉,开口问道:“许先生,您要我做什么?”
“莫sir别急,先吃点东西垫垫。”许帆淡淡一笑,跟着推开了储藏室的门。
门外早有个马仔端着一碗车仔面候着,见许帆开门,立刻喊道:“帆哥!”
许帆冲马仔点了点头,接过车仔面放到了莫文山面前。
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莫文山立刻狼吞虎咽起来,不到两分钟的功夫,就把一碗车仔面吃了个精光,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
这时许帆开口说道:“莫sir,给章文耀打个电话,告诉他咱们俩暴露了,劫匪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身份,你买了去枫叶国的机票,打算跑路。”
“好的,许先生。”莫文山一口应下,立刻站起身,走到储藏室里的电话机旁,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。
“喂,章sir,我是莫文山。”电话接通后,莫文山开口说话,还很识趣地按了免提,让许帆也能听清章文耀的回应。
“莫sir,你不是请假了吗?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,出什么事了?”章文耀反应也很快。
“章sir,咱们暴露了,劫匪知道了咱们的身份,我已经买了下午直飞枫叶国的机票,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,特意跟你说一声。”莫文山这演技,许帆心里能给打九点五分。
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?他妈的,那帮劫匪都是亡命徒!这样,阿山,你帮我个忙,也给我订张飞枫叶国的机票,立刻,马上!”电话那头的章文耀急得不行。
莫文山听了这话,转头看向许帆,见许帆点头示意,才开口说道:“行,帮你订机票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多谢了,阿山,你订好机票就在启德机场等我,我马上就到,先这样,挂了。”章文耀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天养生他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,许帆只是安排了一通电话,就逼得警队警司仓皇跑路。
在职的港岛警队警司,许帆自然不会轻易去动,可一个潜逃的前警队警司,那可就不好说了。
待到章文耀挂断电话之后,许帆笑着说道:“莫sir,准备好立功了吗?”
“啊?”莫文山听了许帆的话,满脸茫然。
许帆笑着开口:“走吧,去见你的老上司章sir。”
话音落下,许帆便转身走出了储藏室。
莫文山见状,连忙跟上许帆的脚步,这间逼仄的小屋,早已成了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“莫sir,往后都是自己人了。”把莫文山领到桌球厅的休息室后,许帆对阿华吩咐道。
甘子泰和连浩龙昨晚办完差事之后,许帆便吩咐他们先回家休息了。
“莫sir!”
虽说搞不清这个条子怎么突然就成了自己人,可阿华对许帆向来深信不疑,半点没迟疑,当即开口招呼道。
许帆也没打算给莫文山介绍阿华,径直接着吩咐道:“阿华,开车陪我走一趟启德机场。”
“好。”阿华二话不说,拉开抽屉取出车钥匙,便跟着许帆往外走。
“莫sir,帮你上司买机票,总该有报销吧?”车上,许帆笑着打趣莫文山。
“啊?”莫文山被许帆这话问得一愣,当场懵住了。
“莫sir,跟你开个玩笑而已,别这么紧张。”许帆笑着说道。
启德机场坐落在黄大仙区、九龙城区与油麻地区三地的交界地带,从慈云山到启德机场车程不过半小时,没多久许帆一行人便抵达了启德机场。
莫文山很快就在机场订好了机票,跟着拨通了章文耀的电话。
“章sir,我是莫文山,机票已经订妥了。”电话接通之后,莫文山当即开口说道。
“好,你在启德机场等着我,我马上就到。”电话那头,章文耀语气急促地说道。
说完这话,章文耀便匆匆挂断了电话。
这时候,章文耀正在家里收拾行李,他和莫文山一样,妻儿都在国外,独自一人留在港岛。
妻儿安置在海外,也是港岛不少警队高层的共同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