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云山旧街,云梅桌球厅。
“铃、铃、铃”
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。
许帆伸手抄起电话听筒,沉声开口道:“我是许帆,找哪位?”
“帆哥,我是天养生。”听筒另一端,天养生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。
“事情都办妥了?”许帆瞥了眼腕间手表显示的时间,9点40分,他心里清楚天养生这个时候打过来,肯定是把事情收尾了。
“嗯。”听筒那边,天养生,惜字如金的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许帆没再多言,应下这一声之后,便直接扣上了电话听筒。
搁下听筒之后,许帆沉吟了几秒,随即,重新拿起电话,拨出了另一串号码。
“肥龙,况师兄那边都接洽好了吗?”电话接通的瞬间,许帆开口询问道。
倘若是沈振邦,那确实得许帆亲自出面去请,可况缙云的话,还没那份资历和分量值得许帆亲自跑一趟。
因此,邀约况缙云的事,许帆昨晚就交代给连浩龙去处理了。
眼下港岛除了少数老牌拳馆,像是咏春拳、蔡李佛拳这类名头响亮的之外,其余武馆的生意都十分冷清,尤其是况缙云开馆的地界在九龙城,和慈云山一般无二,都是出了名的穷地方。
自古穷文富武,真正生意红火的武馆定然开在港岛本岛,差一点的也得设在油尖旺地界,像慈云山、九龙城这类穷苦片区,年轻人填饱肚子都费劲,哪有闲钱学打拳。
因此,况缙云武馆的生意有多惨淡可想而知,许帆主动找他合作,别说二人之间还有师兄弟的情分,就算是半分交情都没有,况缙云也得忙不迭地应下来。
“已经接洽过了,况师兄那边十分乐意跟我们合作。”连浩龙开口回应道。
“转告况师兄,让他把武馆迁到慈云山来,场地、器械这些都不用他费心张罗。”许帆接着吩咐道。
许帆打算筹建一家安保公司,名下配套开设武馆,专门培养麾下的人手,这头一家武馆必定要设在慈云山,馆主也得由他自己来当,但凡在这家武馆学拳的人,都算他许帆的记名弟子,用这种法子强化对麾下人马的掌控力度。
名分这种东西,没实力撑着的时候就是张无用的废纸,可当许帆实力足够强横的时候,却比什么都牢靠。
“好的,帆哥,我会跟况师兄交代清楚的。”连浩龙应声说道。
“嗯。”低应了一声之后,许帆便挂断了电话。
就在这时,休息室的房门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“进来。”
许帆淡声说道。
下一秒,骆天虹便拽着一名被蒙住了嘴巴,捆住了双手的年轻男人,迈步走进了休息室。
“帆哥,人带到了。”
骆天虹把年轻男人掼到沙发上,随即转头对许帆说道。
许帆望着脸上带着几分惊惶的占米,淡声吩咐道:“天虹,让他开口。”
骆天虹点了点头,随即伸手一把扯掉了勒住占米嘴的布条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,凭什么绑我,我是和联胜的人,你们敢绑我,我大佬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布条刚被扯下来,占米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。
“占米仔,我这儿就有电话,你尽管打给你那位老大,看看那个粉佬有没有胆子过来找我?”许帆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地开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占米听了许帆的话,立刻猜到眼前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,定然是其他社团的头面人物。
“洪泰,许帆。”许帆淡声回应。
听到许帆这两个字,占米心头猛地一跳,慈云山本就属黄大仙辖区,洪泰这位新晋红棍许帆的名号,占米早有耳闻,知道这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,当初砍了他们和联胜的大鼻,锦衣成折腾了这么久都拿这年轻人没辙。
“原来是帆哥,帆哥您要见我,随便派个人捎句话就行,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。”占米赔着笑说道。
他当初加入社团,本就是因为做点小买卖总被社团的人敲诈勒索,索性就投了港岛六大社团之一的和联胜,图的就是没人敢再随便欺负他。
也正因如此,占米心里拎得很清,什么人自己能碰,什么人自己绝对惹不起。
就好比眼前的许帆,人家既然能砍死大鼻,弄死他占米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。
“占米,跟你说个事,你们和联胜黄大仙区的话事人,也就是你老大的顶头上司锦衣成,刚刚没了。”许帆没搭理占米的奉承,反倒轻描淡写地把这个惊天消息抛给了占米。
听完许帆的话,占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,半晌都没回过神来,连话都忘了说。
就在占米失神的功夫,许帆又说出了一句更让他惊骇的话。
“锦衣成,是我的人做掉的。”许帆靠在椅背上,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跟占米说,他今早吃了什么早点一般。
到了这会儿,占米心里已经谈不上震惊,只剩下彻骨的恐慌。
许帆特意把这事说给他听,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,占米心里明镜似的,这份打算搞不好会要了他的小命。
“帆哥,我什么都没听见,我就是和联胜一个不起眼的四九仔,根本上不了台面。”占米听完这话赶忙开口求饶,他心里清楚,许帆接下来要他做的事,要么现在就送他归西,要么日后也得把他拖进鬼门关。
“占米,本名李家源,慈安屋邨出身,12岁国四辍学,跟着父亲摆摊做小买卖,十七岁加入和联胜,投在和联胜二路元帅龙根麾下的官仔森门下,十九岁正式拜门,成了和联胜的四九仔,算下来到现在正好四年。”
许帆拿起桌上摊着的资料,就像数家珍一般,把占米从小到大的底细说了个一清二楚。
占米越听心越沉,越听后背越发凉。
说话间,许帆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丢,身子往前坐直,目光落在占米身上,一字一句地开口:“占米,你加入和联胜就是为了不被人欺负,可在社团摸爬滚打这么久,你该比谁都清楚,就算入了社团,该受的欺负一样少不了,要想真的没人敢惹,只有自己当上大哥。”
说到这儿,许帆顿了顿,随即慢悠悠地开口:“占米仔,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想不想做大哥!”
“砰!砰!砰!砰!砰!砰!”
听到许帆这句话,占米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,做大哥这三个字在社团里的分量,只有真正混社团的人才懂。
港岛的社团从来都是实打实的金字塔结构,站在顶层的人通吃一切,越往底层走,地位越低、分到的好处越少,公平二字根本无从谈起,所以几乎每个四九仔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,他们心里都清楚,只要能上位,钱财、权势、女人、地位,样样都少不了。
如今许帆就把这个机会摆在了占米面前,在和联胜混了六年的占米,明知道许帆肯定没安好心,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动了念头。
“我是和联胜的人,你不过是洪泰的红棍,凭什么能帮我上位?”占米开口质疑道。
许帆没接他这个话茬,反倒自顾自地开口:“占米仔,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你吗?”
听到许帆这个问题,占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
许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:
“第一,你老大就是个粉佬,烂泥扶不上墙,你接了他的地盘,还打理得有模有样,现在黄大仙最大的红灯区就在你手里,手里有实打实的势力;”
“第二,你是屋邨长大的,没什么靠山背景,身手也普普通通,想出头就得靠脑子,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,因为聪明人懂进退、知取舍;”
“最后一点。”
说到这儿,许帆顿了顿,随即笑了笑说道:“我看你名字挺顺眼的。”
听完这个理由,占米直接愣住了,这理由也太随性了吧?
没等占米回过神,许帆又接着说道:“锦衣成死在豹荣手里,而豹荣会死在你手上,凭着这份功劳,你就能在和联胜扎职上位,顺便接手锦衣成在黄大仙的全部地盘。”
“没这么容易的,锦衣成的头马口水鸡第一个不会答应。”占米下意识地反驳道。
“口水鸡?放心,他很快就会下去陪锦衣成。”许帆淡声说道。
占米听到这儿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他承认自己确实动心了,可常年做小生意的他也拎得清,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许帆给了他这么多好处,必然要他占米付出对等的代价,甚至更多。
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之后,占米才开口问道:“许先生,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许帆微微勾起嘴角,目光落在占米身上,慢悠悠地说道:“我要你在和联胜往上爬,爬得越高越好!”
许帆话音刚落,占米心里就是一紧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帆。
“占米仔,以后的路还长着呢,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先看清脚下的路。”许帆重新靠回椅背上,语气平淡地说道。
“许先生,你的意思我懂了。”占米点了点头,应声说道。
许帆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,随即对骆天虹吩咐道:“天虹,送占米回去,看好他的安全,等我电话。”
“好的,帆哥。”骆天虹冲许帆点了点头,随即带着占米转身离开。
……
另一头,云心茶楼。
几辆警车齐刷刷停在了云心茶楼的大门外。
西九龙分局O记高级督察廖志宗,正带着一众手下勘查案发现场。
按规矩命案本该由黄大仙区当地警署的重案组负责,可死的人是和联胜黄大仙区的话事人锦衣成,重案组便很‘贴心’地把这桩案子推给了O记接手。
“廖sir,现场的证物都已经提取完毕了。”一名警员走到正站在窗边望街景的廖志宗身旁,开口汇报。
“有什么发现没有?”廖志宗头也没回,一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一边开口询问。
“没有,杀手手法很专业,半枚指纹都没留下,穿的还是平底鞋,现场连个清晰鞋印都没有。”警员应声回答。
“手法这么老道?”廖志宗摸了摸下巴,脸上露出几分讶异,随即接着说道:“既然没什么发现,就通知兄弟们,把现场收拾妥当,就收队回去吧。”
“廖sir……”那警员一脸茫然。
“现场有没有证物不重要,杀锦衣成的人肯定还有后续动作,我们只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,幕后的人自然会自己露出马脚。”廖志宗淡声说道。
“yes,sir!”听完廖志宗的解释,那警员瞬间恍然大悟,满脸佩服地朝廖志宗敬了个礼,随即转身去传达廖志宗的指令。
等警员走远之后,廖志宗望着窗外的街景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这帮矮骡子真是不让人省心,成天打打杀杀的,没完没了!”
果不其然,就像廖志宗预料的那样,当天午饭刚过,一个消息就像闪电一般,飞快地在整个黄大仙区传开了。
洪泰的豹荣杀了和联胜黄大仙区话事人锦衣成,豹荣手下两名心腹马仔,飞仔全和歪嘴兴已经带着人马准备从豹荣的地盘九龙城区,杀进黄大仙区和联胜的地界。
整个黄大仙区、九龙城区,也因为这个消息开始躁动起来,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今天晚上的黄大仙区,注定不会太平……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港岛,曾经横行十余年的金钱帝国时代,才刚刚彻底落下沉重的帷幕。
雷洛、蓝刚、颜同、跛豪这些曾在金钱帝国时代只手遮天的枭雄人物,逃的逃,入狱的入狱,廉政公署(ICAC)的正式成立,更是让整个港岛警队上下人人闻之色变,个个惶惶不可终日。
虽说港英政府早在一九七七年便颁布了特赦政令,对港岛警队警员此前犯下的各类旧账一概不予追究,但港英当局在警队内部早已人心尽失,再也攒不起半点威信。
从七十年代末期一直到八十年代初的这段日子,是港岛开埠百余年以来,地下社团势力最为鱼龙混杂、动荡无序的一段时期,几乎每天都有大小帮派在街头巷尾持刀火拼,仇杀冲突此起彼伏,把各区警队折腾得焦头烂额、应接不暇,最后逼得警队高层不得不下狠手,集中警力大力整治了一轮。
虽说这番雷霆整治的实际收效并不算大,没从根子上掐灭帮派冲突,却反倒让警队与各路社团之间慢慢磨出了心照不宣的默契,白天的港岛街头市井安稳、平安无事,一到夜幕降临,各路人马便纷纷上街活动、各行其道。
所以,社团之间的仇杀与火拼基本都选在深夜进行,甚至在不少龙蛇混杂的老旧片区,就算有人当着巡逻军装警员的面持刀行凶,那些警员也只会偏过头去,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而如今锦衣成死在了豹荣手下的手里,道上混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今天晚上,九龙城与黄大仙这两片地界,注定要掀起风波,乱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