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洪泰与和联胜两边都有高层想从中调停说和，也得先硬碰硬打上一场再谈后续。
这天下午，洪泰龙头陈眉的独栋别墅，二楼的书房里。
陈眉指间捏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雪茄，目光落在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陈泰龙身上，语气沉哑地开口：“豹荣那个废物呢？缩到什么地方去了，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死到跟前来见我。”
“老爸，我整整一天都联络不上豹荣那小子，问了他手下的全仔和阿兴，俩人全都是一问三不知，只说豹荣提前吩咐过，今晚要带人踩进黄大仙的地盘。”陈泰龙脸上同样罩着一层阴云。
“阿龙，你这事情怎么办的？我让你交代豹荣去碰一碰锦衣成，结果倒好，豹荣直接把人给做掉了，本来想借刀杀人，结果刀没借成，反倒砍到了自己头上，混账东西！”陈眉厉声骂道。
“老爸，这事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给我们下套？不然豹荣就算脑子抽了风，也绝不敢动手杀锦衣成啊！”陈泰龙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。
“我还用得着你来提醒？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，看出来又能如何？是你去和联胜找他们话事人吹鸡解释，还是我亲自去跟吹鸡说？就算吹鸡肯信这事有蹊跷，锦衣成手下那帮小弟正等着上位立功，你让他们收手停火，他们能答应？”陈眉提高音量斥道。
陈泰龙心思粗直，看不透这里面的门道，可陈眉却看得明明白白，在背后搅弄风云的人绝对是个厉害角色，这是摆到明面上的阳谋。就算和联胜与洪泰两边所有人都清楚豹荣是被人栽赃陷害，今晚两边的仗也非打不可。除非这些社团高层肯拉下脸面，强压着手下叫停，否则没人能拦得住，也没人会去拦。
可让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佬们丢了脸面，可能吗？
念及此处，陈眉长长叹了口气，坐上龙头的位置平日里自然是风光无二，可真到了要紧关头，往往也有诸多身不由己。
“老爸，你说会不会是许帆在背后搞的鬼？”这时陈泰龙忽然开口，他的直觉隐隐告诉他，许帆就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！
“是他又如何，不是他又如何？眼下最要紧的，不是揪出背后搞鬼的人，而是今晚和和联胜的这一场硬仗。”陈眉抬眼看向陈泰龙，语速平缓地说道。
洪泰本就颓势已久，在港岛六大社团里的位置早就摇摇欲坠，底下的长乐、水房、毒蛇帮更是早就在一旁虎视眈眈。要是今晚被和联胜吞了豹荣在九龙城的地盘，很可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，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，到那时候，对洪泰而言才真是天塌下来了。
和这件事比起来，揪出背后的黑手，反倒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。
沉默思索了片刻，陈眉开口说道：“通知社团里所有的大底，跟他们说清楚，只要能守住九龙城的地盘，豹荣手里的那些场子，我陈眉今天做主，任由他们插旗分走，能吃下多少，全看各自的本事。”
为了保住九龙城这块地界，陈眉也算是下了血本。豹荣的地盘说到底就是他们陈家父子的私产，如今他直接拿出来分给社团里的众人，此刻陈眉心里像是在滴血，可却不得不这么做。
“老爸……”陈泰龙心里也跟着揪着疼，刚想开口劝一劝陈眉，就被陈眉抬手打断：“阿龙，你给我记住，洪泰强盛，我们陈家才能站得稳；洪泰要是倒了，我们父子俩连葬身的地方都没有！”
听完陈眉这番话，陈泰龙心头一震，瞬间就清醒了过来，连忙点头应道：“老爸，我懂了，我现在就去通知社团里的各位大底。”
等陈泰龙转身走出书房之后，陈眉拿起桌上的毛笔，在面前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了许帆两个字。
望着宣纸上许帆这两个墨字，陈眉眉宇间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，压低声音自语道：“小子，真的是你吗？”
陈眉心里很清楚，不管背后捣鬼的人是不是许帆，他现在都只能先忍着。得等洪泰熬过和联胜这一波报复，腾出手来之后，才能再去找许帆算账。
……
而在另一边，慈云山的云梅桌球厅里头。
连浩龙和甘子泰两人身姿笔挺，站在许帆的跟前。
“肥龙，阿泰，底下的兄弟们都布置妥当了吗？”许帆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。
“帆哥，全都按照你的吩咐安排好了，时间一到，随时都能动手。”连浩龙当即应声答道。
“好，今晚过后，慈云山就该换我们说了算！”许帆站起身，一字一顿，慢条斯理地说道。今天，不只是洪泰的人马动了起来。
和联胜的人马也同样悉数出动。
荃湾的大D、佐敦的阿乐、葵青的大浦发，全都派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，带着人马赶到了黄大仙区。
大D的头马马尾、阿乐的头马阿良、大浦发的头马东莞仔，三个人正坐在一家名叫神仙浴的桑拿馆里。
锦衣成的头马口水鸡看着眼前这三个人，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，硬着头皮开口说道：“马尾、阿良、东莞仔，这是我们黄大仙区内部的事，你们三位横插一脚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口水鸡心里再清楚不过，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。这三个人看着像是来帮忙撑场面的，事后指不定要讹走多少好处。可眼下人都已经到了门口，他口水鸡也没本事把人撵走，只能先坐下来把条件谈清楚。
“鸡仔，都是一个社团的自家兄弟，用不着这么见外吧？”东莞仔一边漫不经心地修着自己的指甲，一边笑着开口说道。
“没点好处，你们几个会肯来？”口水鸡在心里暗自腹诽，可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，半分都不敢说出口。念及此处，口水鸡话里带话地说道：“正因为是一个社团的兄弟，才不好意思劳烦大家跑这一趟。”
“我们人都已经到了，这个忙今天是帮定了。”佐敦阿乐的头马阿良开口接话道。
“既然良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，我也不能让各位兄弟白跑一趟，不然传出去，社团里其他兄弟该说我口水鸡不懂规矩了。”口水鸡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，摆明了是让对方开出条件。
果不其然，口水鸡话音刚落，大D的头马马尾就开口说道：“最近大D哥听说，洪泰在慈云山的话事人许帆手底下有家游戏机厅，他觉着挺有意思，也想在荃湾开一家同款的。”
“巧了，发哥也是这个意思，他打算在葵青也开一家游戏机厅。”东莞仔也跟着笑着说道。
“乐哥也是同样的想法。”阿良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口水鸡听完三个人的话，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。
他本来还想借着这次和洪泰开战的机会，做掉许帆，吞了他的游戏机厅，没成想这块肥肉早就被和联胜其他区的大佬给盯上了。
口水鸡低头沉吟了半晌，马尾、阿良、东莞仔三人倒是半点不急，慢悠悠地喝着茶，等着口水鸡给个准话。
过了好几分钟，口水鸡才抬头开口：“行，三位大佬的意思我都懂了。今晚先扫平洪泰豹荣的场子，再转头收拾慈云山的许帆。”
“鸡仔，那我们可就等着喝你的庆功酒了。”东莞仔笑着说道。
就在口水鸡几人谈笑风生的时候，口水鸡身后一名马仔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句：“肚子不舒服，我去趟厕所。”说完，就抬脚朝着神仙浴的门口走去。
等走出神仙浴之后，这名小弟走到马路斜对面的公用电话亭，投进硬币，拨下了一串号码。
“鱼泡哥，我是阿仔。口水鸡已经和荃湾、葵青还有佐敦来的人谈妥了，打算联手对付慈云山的许帆。”电话接通之后，这名叫阿仔的马仔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，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，听筒里传出了嘟嘟的忙音。
阿仔把听筒挂回电话机上，并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又投了一枚硬币，拨下了另一个电话号码。
“喂，我是和联胜的阿仔。口水鸡已经和荃湾、葵青、佐敦的人谈拢了，扫完九龙城豹荣的场子就转头对付慈云山的许帆。另外，这个消息我也透给了和联胜的鱼泡，估摸着他会提前动手。”电话一接通，阿仔就飞快地说道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今晚老地方见，两万港币。”电话那头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阿仔听到男人的答复，脸上露出几分喜色。对他这种混了十年都没熬出头的底层马仔来说，对老大的那点忠诚连张废纸都比不上，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。一个消息卖两头，两头都能拿钱，何乐而不为？
龙有龙路，蛇有蛇途，底层小人物也有自己的生存门道。而此刻还在神仙浴里谈笑风生的口水鸡、东莞仔、阿良和马尾丝毫没有察觉，他们的盘算早就被人泄了个底朝天。另外一边，和联胜的草鞋鱼泡挂掉电话之后，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。
鱼泡今年三十岁，和许帆、连浩龙、甘子泰一样，都是屋邨出身。二十五岁那年他扎职草鞋，屋邨出来的人，能在和联胜这种大社团坐上草鞋的位置，鱼泡也算得上是有本事的人。
整个慈云山地界，一共分了慈民邨、慈爱邨、慈乐邨、慈正邨和慈安邨五座屋邨，许帆眼下占着的，就是年头最久的慈安邨和慈民邨。
而鱼泡手里攥着慈爱邨、慈乐邨、慈正邨三个屋邨共七条街的地盘，要不是有锦衣成在上面压着，当初那个被许帆“煮死”的大鼻，早就被他踢出慈云山了。
对于许帆那家日进斗金的游戏机厅，鱼泡早就垂涎已久。他本想借着这次和联胜与洪泰开战的机会，趁机做掉许帆，吞了游戏机厅，再顺势竞争和联胜黄大仙区话事人的位置。
没成想口水鸡这个混账东西，居然把这么大一块油水让给了外区的人。想到这里，鱼泡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，也是他的智囊师爷张。
“泡哥，现在口水鸡已经搭上了阿乐、大D、大浦发的线，我们再这么等下去，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口水鸡坐上话事人的位置了。”师爷张听完鱼泡的话，当即分析道。
“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做？”鱼泡连忙问道。
“先下手为强！”师爷张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“具体怎么讲？”鱼泡追问道。
“口水鸡肯定要先去打豹荣，给锦衣成报仇，等收拾完豹荣，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许帆。我们完全可以趁他忙着打豹荣的空档，先一步做掉许帆。到时候游戏机厅握在我们手里，我们完全可以拿这个当筹码，和社团的大佬们谈条件，把口水鸡给挤下去。”师爷张条理清晰地分析道。
“可那游戏机厅……”鱼泡还是有些舍不得，毕竟在这些社团人眼里，游戏机厅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。
“泡哥，眼下对我们来说，最要紧的是坐上话事人的位子。至于游戏机厅，等我们势力壮大了，想开多少家就能开多少家。”师爷张连忙劝说道。
“阿张，你说的有道理。可许帆那小子本身实力就不弱，再加上他现在手里握着游戏机厅，一天十几万的进账，眼下势力肯定更壮大了。我们就这么仓促动手，真能吃得下他？”鱼泡有些担忧地问道。
“泡哥，办法很简单，借兵！”师爷张慢悠悠地说道。
“借兵？”鱼泡满脸疑惑地反问。
“没错，我们向慈云山其他社团借人手，许给他们一点好处，比如……那家游戏机厅。”说到这里，师爷张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。
“游戏机厅？那不是答应要给社团大佬的吗？”鱼泡只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。
“泡哥，答应归答应，又不是非得兑现。到时候真要算账，让其他社团的人自己去荃湾找大D、去佐敦找阿乐、去葵青找大浦发要去！”师爷张笑着说道。
“哈哈哈哈，阿张，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脑子怎么这么鬼，不过我就喜欢你这股机灵劲！”鱼泡放声大笑道。
笑罢，鱼泡接着说道：“阿张，那咱们就别耽搁了。慈云山有头有脸的社团一共六家，除了我们和联胜和洪泰，剩下的就是新记、号码帮、长乐和洪兴。”
“我去跟新记和号码帮的人谈，阿张你去联络长乐和洪兴的人。”
“好的，泡哥。”师爷张笑着应道。
整个黄大仙区的和联胜人马都动了起来，唯独一条街例外。
“你们帆哥怎么还没打电话过来？”占米从许帆那边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立不安，看着骆天虹开口问道。